請不要盯着孩子看

作者：梁雅穎 臨床心理學家

學校社工說這個三年級學生整天與家人吵得不可開交，在學校卻一點問題也沒有。孩子的精神科醫生看到了他的問題與家庭關係甚為有關，邀請我一起進行家庭面談，看看這個孩子跟家人之間到底發生甚麼事。

孩子跟爸爸、哥哥先到達，他帶着大大的耳筒，一直打機，全身也散發着不想參與的氣息。

爸爸一開口便說孩子問題多多、脾氣又大，每次和他外出卻從不會乖乖跟隨，每次都敗興而歸。漸漸地，他也沒興致帶孩子外出，照顧的責任便交到了媽媽身上。

孩子雖然願意比較跟媽媽，但對媽媽每句話也是「舉一反三」，媽媽一按捺不住嬲怒，兩個人就吵起上來，爸爸也勸不了誰。

爸爸跟我們聊了好一段時間，孩子聽着他的投訴卻是半點反應也沒有。直至媽媽放工後趕來，一說他頑劣講大話不認錯，他便立即反駁：「你屈我！」

媽媽不回應他，繼續跟我們說，自己對住孩子的脾氣也很火，即使爸爸勸止，她想罵的話也要罵出口，否則心裡不暢快。

那罵甚麼呢？媽媽說：「很多事！你看他這個坐姿！換着平時，我已經說了他數十次！」

我們看過去，只見孩子盤着腳，坐在梳化上。

鞋，當然沒有脫。

華人着重禮節，在很多家長眼中，穿着鞋子上梳化，弄髒別人地方，是死罪。

但我們着眼的不是家長對行為的標準。而是這位母親即使和我們對話，眼尾根本沒離開過孩子。這種人盯人的互動模式，沒有一個孩子受得了，自然會出現很多對抗的反應。

媽媽也承認，作為母親，她很怕孩子失禮，很想確保他們行為得宜。別人說她不好，她可以大方接受，但別人說她的孩子不好，她會十分自責。為免孩子遭人批評，她成了孩子嚴密的看管者。只要和孩子同場，她就忍不住盯實他的行為。

而沒有一個孩子受得住每秒被盯着。

我邀請媽媽跟我單獨見面，探索她對孩子失儀的恐懼。

原來哥哥少時託祖父母照顧。長輩同時看管幾房孫子，一次堂兄弟投訴哥哥欺負自己。媽媽心知長輩偏心另一房，卻不敢偏袒孩子，只好當住長輩及妯娌面前懲罰自己的孩子。之後每逢與長輩見面，都要提醒哥哥規行舉步。

哥哥從少目睹媽媽受壓，明白她的難處，再多提點，也一一照做。可是，當每事提點的習慣落到性格較奔放的弟弟身上，就演變出另一套效果。

談到這裡，已經看到母子間的爭持，不是單純的行為、管教或者溝通問題，而是人際關係的壓力不自覺地一代傳一代。

我請媽媽把長輩的不合理還給長輩。她已是一個做得很好的媽媽了，不用把別人的批評綁在自己身上，然後用同一種眼光看管孩子。

弟弟長期感受到媽媽對自己的不滿意，表面上看似外放挑釁，內心卻十分焦慮不安。媽媽也看得出，弟弟很怕自己不在身邊，果然，我們的面談還未完，他便來電了。

心理學中所說的「依附關係」(attachment)，強調的是孩子在親子關係的安全感。而甚麼是安全，在這個世代，已經不是衣、食、住等物質條件，而是

「我需要你時，你在嗎？」

「我遇上挫折，你可以分擔嗎？」

「你信任我嗎？」等深層的心理因素。

孩子從重要照顧者互動中吸收的不信任、不滿意，會變成他們的不安全感，表現成反叛、挑釁、不合作，繼續維持旁人對他們的負面反應。而這些外界負面反應會慢慢內化成他們的自我概念， 「我是不受人喜愛 」、「我製造麻煩 」、「我是壞的」。這些自我概念，不但成為他們日後追求成就和關係的阻力，有時候，更會令到孩子躺平、自暴自棄。

孩子接收的，不是父母告訴自己的道理，而是他們的行為告訴我，我是個怎樣的人。

媽媽說，在首次家庭面談後的兩周內，孩子只和她吵了一次，看來他當時聽到媽媽自身的難處，不安全感已經有所減輕，對抗爭辯也自然減少了。

當媽媽放下對自己的批判，才可以施展正向管教技巧。孩子是個獅子座，哪有獅子座受得住批評？下一步，我們來學習活用讚美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