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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為甚麼撒謊

  • 7月4日
  • 讀畢需時 4 分鐘

已更新:2天前

作者:梁雅穎 臨床心理學家




心理治療的過程中,總會時不時見到家長帶着孩子撒謊的問題來尋求「治療」。


第一次遇到,是媽媽帶着15歲的兒子來,說他隱瞞放學後的行踪,這麽小事也講大話,一定要好好處理。


後來,在某次小測中,男孩和班上多數人一起作弊。東窗事發後,面對老師的查問,只有他直認不諱。他笑笑說:「不是你們叫我不要撒謊嗎?我就認了。」十四五歲的少年集體作弊,橫看豎看都更像是一場搗蛋的惡作劇,而非蓄意預謀的集體犯案。而他的承認,更像是故意鬥氣,多於所謂的真心悔改。


我說:「你知道自己不對,下次不做就可以了。你認了,其他人有多謝你嗎?明知對自己沒有好處的坦白,認來作甚麼?」


他笑了笑,說一句:「行,心理學家教我撒謊。


對,我不鼓勵盲目的絕對坦白。在心理學的角度,撒謊往往是為了在複雜的社交世界中,保護私隱、維持心理界線而發展出的一種適應性技能。它讓我們在他人和自己中間留下不說破的空間。


成人世界一天兩頭都需要撒謊。你收到新工作面試機會,從現在的工作中請個病假,是撒謊。收到不想去的邀約,你作個藉口推卻,卻從不會直接說:「我不想去。」,是不是撒謊?過份把自己真實的情況坦露於人前,有時候反而會造成困擾,或被視為社交上不適當。


而這裏所指的撒謊,也非指毫無道德底線、為了利益去蓄意傷害他人的惡意欺騙;而是孩子在面對壓力時,本能產生的一種防衛機制


然而,即使我們明白撒謊的用處,卻沒有一個父母接受孩子撒謊,尤其是伴隨錯誤而來的謊言。很多家長說,做錯已經不對、還撒謊?罪加一等。家長腦中亦會出現一連預想,將撒謊升級為品格問題:現在已經撒小謊,大些會否撒大謊?日後會否干犯罪行?為免日後他變成罪犯,我當然要現在教好他,讓他改邪歸正。


我小時候也很喜歡用撒謊解決問題。小學時跟住在附近的朋友偷溜出去玩數小時,沒有通知父母。當時沒有手機,父母後來盤問我去了哪裡,我知道他們認識那朋友,不想他們再去追問,就撒謊說是跟一名他們不認識的同學外出。


去到中二,我還作幣。一次成語小測沒有溫習,但又嚮往繼續拿高分,便把成語先抄在桌上。後來不知怎的被同學向老師舉報,慶幸我的好友當時踫巧在教員室附近,聽到他們的對話,便先知會我。我趁小測前把抄好的成語都抹去,當沒事發生一樣。


後來慢慢成長,卻漸漸再不撒謊。原因是每次撒謊的心理壓力很大,我不喜歡也不想再承受這份張力。


可能因為我也曾是個撒謊的小孩,現在遇到孩子撒謊時,我傾向去思考:孩子撒謊,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?


一、 劃分界線


當孩子開始有了「父母不需要知道的事」、「不想父母知道的事」,無論是暗戀的同學、與朋友的爭執,還是偷偷撿回來的小玩意,撒謊便成了孩子與家長製造距離、劃定個人隱私空間的方法,最直接的方法。在某程度上,這是一種健康的成長,「我」的意識開始成熟,孩子正試圖從與父母「互聯互通」的依附關係,分離成獨立個體。


而家長需要思考的是,孩子是否需要更多自我控制與決定的空間,而我們是否給予了足夠的信任讓他們健康地拉開距離?


二、 關係張力


很多時候,孩子隱瞞犯錯,怕的並不單純是做錯事的責罰,而是父母情緒跌宕的那份張力。你本來的生活壓力、你的失望、你聽到後的慌亂焦躁。既然我說出來,會製造這麼大的情緒劇場,不如我就把它瞞著吧。有趣的是,有時候待父母平靜下來,孩子感受到父母盛載情緒空間足夠,他便會選擇透露真相。


所以,如果孩子選擇欺瞞犯錯真相,我們需要思考的是,我們的關係是否足夠安全與包容,以至於能夠盛載錯誤揭穿時的張力?我們日常過於緊繃,對錯誤反應是否過大?當父母展現出穩定的情緒盛載力時,孩子往往更容易透露真相。


三、 自尊脆弱


最後,不願意坦白錯誤,可能反映出孩子內心自尊與自信的脆弱。缺乏堅韌自尊的孩子,會將「犯錯」等同於「自己不夠好」或「徹底的失敗」。因為無法承受否定的痛苦,他們寧願用謊言來遮掩自己的不足。大人此時要思考的,便是如何幫助孩子建立真正的自信,讓他們的內心足夠強大與堅韌,去直視失敗與過錯,而不必依賴謊言來保護自己。


撒謊未必是非黑即白的品格污點,而是孩子在摸索世界、試探界線時,必經的一場心理練習。謊言這一面鏡子,映照出的不是孩子的壞,而是關係中的距離、情緒空間,和自尊感的需要。


大人最該做的,與其着急糾正,不如先留意自己可有被災難化思維騎劫,擔心孩子「明日成罪犯」。當我們能撐起一個足夠寬廣的情緒空間去盛載失敗與真實,孩子自然不再需要用謊言來保護自己。


看穿了防衛背後的脆弱,我們終可能看見孩子的隱瞞,也許只是藏著恐懼、不願看見父母失望難過的一種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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