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間的溫柔

作者：梁雅穎 臨床心理學家

這是一家四口。才剛坐下，媽媽就投訴哥哥在託管班因為沉迷與朋友打機，連中午飯也不吃。父母形容，哥哥十分頑劣，不但半夜偷看父母電話，更試過偷偷課金。哥哥在五歲時，已經被幼稚園老師說他有像青少年的反叛，現在又大了數年，更加教而不善。父母也想過直接把他送往內地寄宿罷了。

我心想，這個家庭是不是已不需要進行心理治療，我們要轉向討論如何安置孩子?

突然間，哥哥弄了在畫畫的妹妹一下，妹妹叫了起來。爸爸忍不住吆喝：「你為甚麼要搞妹妹？進來以後又坐不好，罰你站20分鐘。」

孩子就這麽站着，一動也不動，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責罵。

我被爸爸的語氣嚇了一嚇。剛回過神來，卻覺得這一幕父子互動值得探索。

我問這位爸爸與自己的爸爸（下稱爺爺）的互動是怎樣。爺爺當年長時間工作，他對爺爺也沒甚麼好印象，只記起父子間從不聊天，爺爺從不探問他的事情，只為小事挑剔他。過了這麽多年，他仍記得爺爺挑剔他買的衣服，質疑他兼職後為何夜歸。父子之間，沒有好話說。

我問爸爸，他與爺爺的關係有影響自己與孩子的嗎。他直言自己比爺爺更參與家庭事務。

然而父子之間可以好好對話嗎？

「哥哥未出壞行為前可以。」

現在爸爸一責備哥哥，他便呆若木雞，也不回嘴。爸爸見他沒反應，不認錯，就罵得更兇。

這時候，哥哥已罰企完畢，說要去一下洗手間。我問他知道怎麼走嗎？他輕輕答了句「知道」。我又想起，與這個家庭上次見面時，媽媽見兄妹玩耍吵鬧，叫他們安靜坐一旁，計時二十鐘。我叫哥哥開始按手機計時，他說不可以，要待媽媽發施號令。這個孩子，也不是那麽壞吧。

哥哥從洗手間回來便與妹妹畫公仔，媽媽有時參與，與他們嬉笑。我問爸爸，哥哥與妹妹相處平和，又投入畫畫，你會給予欣賞嗎？爸爸說沒有。

若只有壞行為吸引到大人關注，好行為則不會的話，那孩子只會有更多壞行為。

爸爸願意嘗試，把哥哥叫到眼前，看看他的畫作，又說：「你現在跟妹妹好好相處便很好，我想見的也不過是這樣。」

哥哥繼續站一旁，身體僵化，完全不是接收讚美的樣子。我問爸爸，他的讚美可以溫柔一點，可以比較不像訓話嗎？

他坦白地承認：「我不懂。」自少與爺爺也從來沒有平和的相處。他沒有嚐過這碟菜，現在煮不出來。

我請爸爸再嘗試，這次他走近哥哥，在一旁看他的畫。妹妹是甜心，偶而會吸走了爸爸的關注，父女之間很容易打成一片。反而父子間，總是有種隔漠。爸爸也知道，自己少時很自律，見到哥哥現在完全跟自律拉不上關係，有種「恨鐵不成鋼」。

我們當孩子時，明明知道上一代的管教模式有些不可取，但當自己成了父母，也很容易重覆那一套相處，這不是有意識的行為，這是人際關係模型的延伸。「與孩子好好傾談」、「向孩子表達欣賞」、「了解他的想法」，這是作為父親都有意識想做的事，但怎樣傾談、怎樣表達欣賞、怎樣了解他的想法卻未曾從自己的父親身上體驗過，那塊「父子間好好相處」的肌肉一直失蹤，又可以怎樣發力呢? 作為一名女性，父子關係是我這輩子也沒法經歷的，我無法教爸爸怎麼與哥哥溫柔地相處，我只有一些罐頭式的讚美句子用來拋磚引玉。但我相信，這位爸爸既然可以對女兒這麼溫柔，一定是有這一面的，問題只是，如何將這一面向哥哥展現。

父子跟父女，是截然不同的關係，就像母子跟母女一樣，也有完全不同的議題。與自己同性別的孩子，往往很容易被視作自己延伸，有更高的期望，也更容易看不過眼。孩子吸收到父母對自己的失望和不滿，容易內化成「我不夠好」的自我價值感。孩子年紀少，不會直接表達「我價值感低、我不夠好」，但缺乏信心，也會沒有動力去爭取好表現，看起來無欲無求：既然我得不到又不配得到，減少欲望就是最能保護自己的做法。而這位哥哥的不自信，也表現在畫畫時，時常因為不滿意，而刪去草稿。

去到面談尾聲，爸爸也看到，在房間內來來回回收拾畫具的，是哥哥。我想，那個讚美，是重拾父子間溫柔的開始。

這位願意嘗試改變的爸爸，可能是扭轉三代父子互動的轉捩點。這一小步，不只是對孩子的改變，更是對自己童年傷痕的回應，對未來父子關係的重塑。